传国玺考
(2006-09-14 09:21:0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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玺,本就是印章。古人以简牍为文字载体,往来文书,皆缄之以绳,封之以泥,再在泥上施以玺印以为凭信。对此王国维在《简牍检署考》中有精详的考证。
秦一统中国,始定“玺”为皇帝印章专用名称。传国玺本是诸多秦玺之一,入汉始得名为“汉传国玺”,先是在汉诸帝间相传,汉后又在历代帝王间相传,直至五代时湮灭。“传国”可谓名符其实,遂史称“传国玺”,唐以后又或称传国宝。
南朝沈约在《宋书》描述传国玺:“蓝田玉玺,螭虎纽,文曰:‘受天之命,皇帝寿昌’。”[1]二千余年来,传国玺传递有绪,史不绝书,但同时又真伪杂现,迷云重重。本文主要依据二十四史所载史实,对传国玺的迁转、真伪线索进行梳理,以求得一大致的历史真相。
一、秦玺何以成传国
从印章的意义上讲,传国玺也许不能算是“玺”。
《宋书》中说:“乘舆六玺,秦制也。汉《旧仪》曰:‘皇帝行玺,皇帝之玺,皇帝信玺,天子行玺,天子之玺,天子信玺。’”[2]天子六玺,不仅有专名,而且都有专门的用途[3],但传国玺并不在其中。《隋书》中说传国玺“方四寸。”[4]《隋书》为唐魏征所编,以魏征的身份,是必亲眼所见,历代文献提到传国玺尺寸也都同此,应当是可信的。古寸约合今寸三分之二,照此折算,传国玺约有10公分见方,这个尺寸是很难适用于简牍封缄之上的。可见从一开始这枚玉玺就非供封缄之用。
在秦汉时期(甚至有可能更早)玺印不仅用作封缄,也用作佩带,以作为一种身份的象征,佩玺印后来演化为舆服制度中的佩绶。[5]尽管《汉旧仪》中说:“皇帝带绶,黄地六彩,不佩玺。玺以金银縢组,侍中组负以从。”[6]但这指的是所谓的“天子六玺”,而非传国玺,传国玺的作用,正是由皇帝亲自佩带。秦制已不可考,但汉承秦制,《汉书》中在提到传国玺时说汉高祖刘邦“因御服其玺,”[7]《宋书》中提到传国玺时也说:“高祖佩之”。[8]
史上关于皇帝实际上是佩玺的证据很多。汉昭帝死,昌邑王刘贺入继大统,即位仅二十七日便因“行淫乱”被废。这场宫庭政变在刘贺入朝太后时突然发动,刘贺猝不及防,结果被霍光“持其手,解脱其玺组,奉上太后,扶王下殿,出金马门,群臣随送。”[9]可见在正式场合皇帝是将玺印随身佩带的。
一般讲前朝帝玺作为亡国之物,属大不祥,后朝多作为战利品看待,诎而不用。因此这枚所谓“始皇玺”最终成为不同凡响的传国玺,很大原因在于它和“天子六玺”不一样,它是用于标志皇帝身份的“佩玺”。当然,从史籍上看传国玺偶尔也作印章使用,只是场合极特殊,“唯封禅以封三石函”,[10]这直接用作皇帝和上天沟通的凭信,自是别有一番意义了。
但在秦汉之际,传国玺的地位远没有后来那么显赫,传国玺真正成为“传国”有一个历史演进的过程。两汉以后,中国陷入分裂动荡时期,传国玺的得失开始和一个政权正统地位直接关联,玺之归属,备受关注。西晋亡,传国玺沦落刘聪之手,“晋元帝东渡,历数帝无玉玺,北人皆云:‘司马家是白板天子’”。[11]前秦名臣王猛临终时劝世祖符坚“不以晋为图”时说:“晋虽僻陋吴越,乃正朔相承。”[12]王猛能承认东晋“正朔相承”,虽偏居江南而正统犹存,和东晋此时传国玺失而复得应有很大关系。肥水之战后,前秦大乱,符坚为叛将姚苌所擒,“苌求传国玺于坚曰:‘苌次膺符历,可以为惠’”。[13]南梁陈庆之和北魏杨元慎辩论哪边是正统时说得更加直截了当:“魏朝甚盛,犹曰五胡。正朔相承,当在江左,秦皇玉玺今在梁朝。”[14]至此将传国玺譬着夏、商、周三代相传的九鼎已不为过了。传国玺作为天命独归的象征,有着非凡的政治意义。
东晋穆帝八年,传国玺复归,史载“百僚毕贺”[15]
北齐天保元年获传国玺,文宣帝高洋“以玺告示于太庙。”[16]
宋哲宗赵煦朝绍圣年间,传国玺复现,经过蔡京等人一番煞有介事的考证确认是真无疑,于是宋朝皇帝以极庄严的礼仪受玺。《宋史》的记载:
元符元年,“五月戊申朔,御大庆殿,受天授传国受命宝,行朝会礼。
已酉,班德音于天下,减囚罪一等,徒以下释之。
癸丑,受宝,恭谢景灵宫。
戊午,宴紫宸殿。
庚申,诏献宝人段义为右班殿值,赐绢二百匹。”[17]
尽管今天看来此玺是否是真的传国玺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,但传国玺的神圣地位已达登峰造极的地步了。
二、传国玺的迁转
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并没有专门提及传国玺,汉高祖刘邦入咸阳,“子婴即系颈以组,白马素车,奉天子玺符,降轵道旁。”[18]
首次提到传国玺的是班固的《汉书》。《元后传》中说:“初,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,秦王子婴降于轵道,奉上始皇玺。及高祖诛项籍,即天子位,因御服其玺,世世传受,号曰汉传国玺。”[19]
至汉孺子婴时,因皇帝年幼,传国玺由太后掌管,藏长乐宫。“及莽即位,请玺,太后不肯授莽。莽使安阳侯舜谕指。……太后……乃出汉传国玺,投之地以授舜,……,莽大悦,……。”[20]因这“投之地”,此玺有了一个重要特征,便是“螭一角缺”。[21]
及绿林军起,立汉宗室刘玄为更始将军,“东海人公宾就斩王莽于渐台,收玺绶,传首诣宛。”[22]玺归绿林更始将军刘玄。
绿林寻为赤眉军所败,请降,赤眉遣谢禄受降,“更始遂随禄肉袒诣长乐宫,上玺绶于盆子。”[23]玺归赤眉所立天子刘盆子。
赤眉终降汉光武帝刘秀,“樊崇乃将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馀人肉袒降。上所得传国玺绶,更始七尺宝剑及玉璧各一”[24]。玺归刘秀。
东汉末天下复乱,传国玺先为孙坚所得。“韦昭《吴书》曰:汉室大乱,天子北诣河上,六玺不自随,掌玺者以投井中。孙坚北讨董卓,顿军城南,甄官署有井,每旦有五色气从井中去,使人浚井,得汉传国玺”。[25]旋又被袁术所夺,“术在南阳,……。又闻孙坚得传国玺,遂拘坚妻夺之。”[26]但袁术被曹操所破,“因愤慨结病,欧血死。妻子依故吏庐江太守刘勋。孙策破勋,复见收视,术女入孙权宫;子曜仕吴为郎中。”[27]此玺为东海相徐璆所获,“术死军破,璆得其盗国玺,及还许,上之,并送前所假汝南、东海二郡印绶。”[28]
汉魏之际,汉献帝刘协皇后曹节乃曹操之女。“魏受禅,遣使求玺绶,后怒不与。如上数辈,后乃呼使者入,亲数让之,以玺抵轩下,因涕泣横流曰:‘天不祚尔’”。[29]玺归魏文帝曹丕。
到所谓“历数在晋”,魏帝曹奂“使使者奉皇帝玺绶,禅位于晋嗣王,如汉魏故事。”[30]玺归晋武帝司马炎。
天下复乱。公元311年,晋怀帝司马炽永嘉五年,汉昭武皇帝刘聪破晋都洛阳,“迁帝及惠帝羊后、传国、六玺于平阳”。[31]
聪死,子刘粲立,寻为其臣靳准所杀,刘曜自长安赴讨靳准,并继而称帝,准众杀准“奉传国、六玺降于曜”。[32]传国玺归刘曜。
刘曜为后赵石勒擒杀,曜子刘熙奔上邽,又被勒从子石季龙所克,“季龙克上邽,遣主薄赵封送传国玉玺、金玺、太子玉玺各一于勒”。[33]玺归石勒。
勒死,石季龙废勒子而自立,季龙死,后赵内乱,冉闵尽诛石氏而立,改国号为大魏。玺归冉闵。
公元352年,闵为前燕慕容隽所灭,时闵太子冉智携传国玺镇邺,隽“遣慕容评率众围邺。”冉臣蒋幹助冉智守邺。“冉智尚幼,蒋幹遣侍中缪嵩、詹事刘猗奉表归顺,且乞师于晋。濮阳太守戴施自仓垣次于棘津,止猗,不听进,责其传国玺。猗使嵩还邺复命,幹沈吟未决,施乃率壮士百馀人入邺,助守三台,谲之曰:‘且出玺付我。今凶寇在外,道路不通,未敢送也。须得玺,当驰白天子耳。天子闻玺已在吾处,信卿至诚,必遣军粮厚相救饷。’ 幹以为然,乃出付玺付之。施宣言使督护何融迎粮,阴令怀玺送于京师”。[34]至此传国玺复归东晋。
此后江南以所谓“禅让”方式历宋、齐、梁三朝,玺亦依次传承,梁末,侯景叛乱夺传国玺,景败,北齐辛术得玺进北齐文宣帝高洋。《北齐书》载“景败,侍中赵思贤以玺投景南兖州刺史郭元建,送于术,故术以进焉。”[35]玺归北齐高洋。
北齐末,传国玺被尚书令斛律孝卿从后主高纬处诈出,作为降北周武帝宇文邕的见面礼。史载:“后主至齐州,以孝卿为令,又以中书侍郎薛道衡为侍中,封北海王。二人劝后作承光诏,禅位任城王。令孝卿赍诏策及传国玺往瀛州,孝卿便诣邺。仍从周武帝入关,授仪同大将军,宣纳上士。隋开皇中,位太府卿、户部尚书。”[36]玺归北周武帝宇文邕。
及隋“禅代”北周,“大宗伯、大将军、金城公赵煚春奉皇帝玺绂,百官劝进。高祖乃受焉。”[37]玺归隋文帝杨坚。
隋历二世,炀帝杨广为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等所弑,及窦建德擒宇文化及,克聊城,“先谒隋萧皇后,语皆称臣,素服哭炀帝尽哀;收传国玺及卤薄仪仗,”[38]玺归窦建德。
窦建德复为唐秦王李世民所擒,建德妻曹氏、左仆谢齐善行“举山东之地,奉传国等八玺来降。”玺归唐高祖李渊。[39]
公元907年,唐哀帝李木兄降后梁太祖朱温,唐亡。传国玺唐时称传国宝,亦送于朱温。“乙酉,乃以中书侍郎、张文蔚充册使,礼部尚书苏循为副。中书侍郎、平章事杨涉押传国宝史,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张策为副。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史,左丞赵光为副。甲午,文蔚押文武百僚赴大梁。”[40]玺归朱温。
后梁被后唐所灭。后梁末帝朱王真被后唐庄宗李存勖所困,忧惶无计,“复召宰相谋之,郑珏请自怀传国玺诈降以纾国难,梁主曰:‘今日固不敢爱宝,但如卿此策,竞可了否?’珏俛首久之,曰:‘但恐未了。’左右皆缩颈而笑。梁主日夜涕泣,不知所为;置传国宝于卧内,忽失之,已为左右窃之迎唐军矣。”[41]玺归李存勖。
差不多十多年后,公元936年,同样一幕再次上演。后唐末帝李从珂为后晋所困,但这一次的结局是帝、玺俱焚。“唐主与曹太后、刘皇后、雍主重美及宋审虔等携传国宝登玄武楼自焚。”[42]
就较可信的史籍记载而言,传国玺至此湮然无存了。
三、悬案辨疑
传国玺的传承记载应是清楚可信的,但仍有问题存疑。
首先是传国玺和和氏璧的关系。
关于和氏璧的来历,《韩非子》中说:“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,奉而献之厉王。厉王使玉人相之。玉人曰:‘石也’。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。及厉王薨,武王即位。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。武王使玉人相之。又曰:‘石也’。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。武王薨,文王即位。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,三日三夜,泪尽而继之以血。王闻之,使人问其故,曰:‘天下之刖者多矣,子奚哭之悲也?’和曰:‘吾非悲刖也,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,贞士而名之以诳,此吾所以悲也。’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,遂命曰‘和氏之璧。’”[43]事近寓言,难以尽信。但和氏璧在先秦时的是不同凡响,以至蔺相如因完璧归赵之功竞位至相国。但李斯在那份著名的《谏逐客书》中说:“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随、和之宝”[44],可见和氏璧终归秦有。最早将和氏璧和传国玺联在一起的是崔浩。崔浩在《汉纪音义》中说:“传国玺,是和氏璧作之。”[45]浩,北魏名臣,博学强识,预事如神,此说当有所本,但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资料看,传国玺系用和氏璧所作之说很值得怀疑。
和氏璧具体形状史上没有记载。但既为璧,必为圆形,中有孔。将环状的璧改刻为四寸方、螭虎纽的玺,技术上很难操作。先秦时国之大事,唯祀与戎,璧在祭祀活动中居于十分重要的地位,如和氏璧必为国之重器,似无改制为玺的道理。
崔浩时,传国玺尚在南朝,崔浩与传国玺并未谋面。而差不多和崔浩同时的沈约在他所著的《宋书》中明确说传国玺为“蓝田玉玺”,沈约曾为南梁的符玺郎,传国玺必当亲见。蓝田玉秦出,和氏璧楚出,传国玺不关和氏璧,明矣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