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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全牛者;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; 注意,开始杀牛时,看到什么都是牛,都想杀。这里讲个笑话,年青人刚学拳时,手发痒,看到人,手就想动一下,没有看到人,柱头也要打两下,这才痛快。等于小狗长牙齿时,看到臭鞋子都要咬一下,不然牙根发痒。 开始学技术时,看到什么都是牛时,什么都想动。以前剃头师傅收徒弟,教怎么拿刀,怎么剃,开始不能用人头做实验,只能拿刀在葫瓜上面慢慢削皮。那时的学徒都带着做家务,师娘在屋里煮饭了,叫徒弟打一点水,徒弟就把剃刀往葫瓜上“咚”地一放,进去舀水了,然后出来慢慢刮。这样搞惯了,师傅让徒弟给人家剃光头,师娘又在屋里叫打水,徒弟就把剃刀往人家头上“咚”一放,当然这个人就完蛋了。这是个笑话。 讲到剃头,就想起以前的故人,他一辈子做理发匠,我小时喜欢坐在挑担子的矮凳上,让他剃头,不像现在坐在冷气底下,旁边还有人剪指甲,我一辈子不敢,只觉得这样很可怕。这位故人也会做诗,给我剃头时就谈起诗来,所以我很喜欢他给我剃头,尤其是夏天,剃得光光的,热水一洗,那清凉的味道,比在电风扇底下好,再听他讲最近做了什么诗,后来看到理发店的对子,是他念给我听的,譬如“毫末生意,顶上功夫,”我说好,就背下来。还有一幅,后来知道是左宗棠的:“问天下头颅几许?看老夫手段如何!”一个个都把头砍下来,这就是左宗棠少年时的气派,后来变成理发店的名对子。我常常让他剃头,并跟他谈诗,过后我有点害怕,他一边嘴里讲诗,一边在我头上乱剃,若他讲忘了,在我头上“咚”地一下,那还得了啊。其实他剃头已到了庖丁杀牛的境界,把头不当头了,随便划两下头就光了,眼睛都不看的。后来长大了出门以后,想起坐在乡下的柳树底下让他刮光头,夏天用热水洗洗凉快一下,追忆这个境界,超过了冷气底下喝咖啡。 开始杀牛时,所见无非是牛,就像师大同学毕业前一年去诫教,上课时两个小时腿都在发抖,上课久了,目中无学生了。开始三年,所见无非是牛,“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,”目无全牛了,看到牛都不是牛了,眼睛里头没有牛了,技术经验到了这个境界。等于开始打坐,只晓得自己两腿痛.“始臣之打坐时,所见无非腿也,三年之后,未尝之坐也。”坐得昏沉,忘记了腿痛,坐在那里睡觉了,始终也没有学好打坐。 |